過去一周,馬爾代夫的天氣很糟糕。持續的降雨和緩慢侵襲的海浪淹沒了小島嶼的大街小巷。
“通常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如此,政府需要提供數百萬美元建立臨時住所。” 在過去15年里,馬爾代夫人易卜拉欣·里亞茲(Ibrahim Riyaz)深切感受到,氣候變化的影響在這片土地上越來越明顯。
更高的氣溫、更危險的海上旅程、更頻繁的極端氣候現象,某些與童年記憶不同的海邊景觀……全球變化正照進馬爾代夫人的現實中。
“我們的島嶼正在一個接一個被海洋淹沒。”在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6)上,馬爾代夫總統薩利赫表示,“如果我們不扭轉這種趨勢,馬爾代夫在本世紀末前將不復存在。”
這是薩利赫的焦慮,或也是數十萬馬爾代夫人的焦慮。在這里,通過移民逃離“末日”的討論一直存在,但這從未成為馬累居民埃弗拉(Afrah)的選項。
“在澳大利亞就安全了嗎?沒有人可以逃離氣候變化。”埃弗拉向新京報記者說。
如今,隨著馬爾代夫首座漂浮城市初具雛形,里亞茲看到了新的希望。作為馬爾代夫漂浮城市總監,在接受新京報采訪時,他說,“我們相信,馬爾代夫漂浮城市將樹立一個新的生活標準,同時改變其他國家解決這個問題(氣候變化)的思維模式。”
眼下,全球各地都面臨氣候變化和城市病的挑戰,漂浮建筑正悄然出現在世界各個角落。挪威的漂浮公園、巴拿馬的漂浮海港、法國的漂浮劇院……越來越多的建筑師躍躍欲試,想將“藍色建筑”嵌進人類未來。或許,漂浮城市將成為人類未來發展的下一站。
當城市漂浮在海面
如果城市可以漂浮,那上升的海平面將不足為懼。
在印度洋一個綠寶石色的潟湖中,一座漂浮城市輪廓初現。狀似腦珊瑚,這個城市由5000個建筑物組成,包括房屋、餐館、商店和學校等,17公里的漂浮道路穿越其間。這座漂浮城市或將成為數十萬馬爾代夫人的新希望。
漂浮城市預計可容納2萬人。從馬首都馬累,乘船到此只需5-10分鐘。按計劃,從2023年開始,平均每年將會有1000個房屋運輸至潟湖,整座城市將于2027年完工。
韓國曾宣布過類似計劃,荷蘭另一家公司Blue 21也計劃在波羅的海建立一系列漂浮島,但沒有一個如同馬爾代夫漂浮城市一樣充滿野心。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馬爾代夫漂浮城市在規模和建筑效率上都勝于其他項目。
接受新京報采訪時,設計該漂浮城市的荷蘭建筑公司Waterstudio創始人和首席執行官科恩·奧爾修斯(Koen Olthuis)描繪出一幅美好的圖景。
他將其稱為“藍色城市”。在他口中,這是對馬爾代夫古老文化的慶祝:彩虹般的房屋、沙石鋪成的小路、水上出租車等等;他們將作為“城市醫生”,以水為良方,以生態友好、可持續、綠色的方式在水上延伸城市;在這里,居民將不再受制于馬累極度擁擠的生活空間。
在這種愿景下,他們將“通過荷蘭漂浮建筑的技術,建造漂浮城市,讓馬爾代夫人從氣候難民變成氣候革新者。”
漂浮城市會與一個巨大的水下船體相連接,船體下方通過可伸縮的高蹺結構固定在海床上,“高蹺”將允許城市在一定范圍內垂直移動。這種設計使得城市免受洪災之擾,即便面臨海嘯,漂浮城市也如同一張漂浮的毛毯。他們還會將潟湖700米深、5℃的海水抽出,以冷卻城市。
不過,漂浮城市仍面臨種種挑戰:在一無所有的印度洋上,如何確保原材料的供應?為了保護潟湖生態環境,所有建設工程都將在馬累附近的干船塢上進行,如何將建設、組裝好的漂浮模塊運輸至潟湖也是一個重要議題。
而對馬爾代夫人來說,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是:要租甚至買下一個漂浮房屋,需要多少錢?
1%人的選擇?
對埃弗拉而言,一個漂浮的房子是美好的奢侈品,其受眾卻不是馬爾代夫人。
“大部分馬爾代夫人甚至沒有錢買自己的房子,我們要怎么支付一個漂浮房屋?”埃弗拉對新京報記者說,“世界上1%的人掌握著大部分財富,在馬爾代夫亦然。這里貧富差距很嚴重,中產階級在不斷縮小。”
埃弗拉介紹道,與收入相比,住房是馬累居民難以承受的負擔,有些家庭需要將所有工資收入都花在住房上。馬爾代夫迪弗西島居民米姆拉(Mimrah)也對新京報記者表示,馬累高度擁擠,住房負擔極重。
里亞茲表示,剛開始,漂浮城市會比社會住房昂貴,但未來其價格也可能降低。奧爾修斯稱,漂浮城市一個25-50平方米的單間公寓起步價為15萬美元(約合100萬人民幣),一個80-100平方米的小型家庭房屋起步價為25萬美元(約合167萬人民幣)。
在奧爾修斯看來,一開始,所有創新型建筑都難以避免巨大耗資,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建筑師和房地產開發商進入漂浮建筑物的領域,其技術不斷成熟,成本也會降低。
“讓普通民眾可以支付漂浮建筑的生活成本,是我們的下一個重要目標。”奧爾修斯補充道,“這是一個提供給大多數人、而非少數(富)人的答案。”
今年8月,這座“藍色城市”的首批漂浮公寓將迎來開幕式,而在2024年居民開始住進漂浮城市前,其是否真的能贏得馬爾代夫人的喜愛仍是未知數。
米姆拉此前從未聽說過漂浮城市,而在被問到是否愿意住進去時,這輩子都生活在迪弗西島的他表示,他對這座島的熱愛和依戀遠超過一個新漂浮城市的吸引力。
而埃弗拉則一直對這個項目將信將疑,“雖然漂浮的城市可以抵抗上升的海平面,但這不是氣候變化帶來的唯一挑戰,在這里風越來越強、浪越來越高,這個城市必須十分牢固。”他補充道,“漂浮城市或許是一個出路,但除非我親眼見到漂浮城市,這難以令我信服。”
馬爾代夫人的焦慮
穆巴希爾也住在迪弗西島。4年前,他家中的井水因鹽水污染而無法使用,他們只能靠收集雨水生活。在去年接受美國廣播公司(ABC)采訪之際,他家儲存的淡水資源只能幫助他們支撐3個月。
對部分馬爾代夫人來說,“我的國家未來會消失”不再是遙遠的焦慮,全球變暖開始成為他們的現實難題。
馬爾代夫前總統納希德稱,馬爾代夫97%的地區都不再有新鮮的地下水。馬爾代夫環境、氣候變化和技術部部長阿米納特·肖納也曾表示,在全球變暖的影響下,這個島國不受污染的淡水已經所剩無幾。
淡水污染并非馬爾代夫面臨的唯一氣候問題。近年來,海浪越來越洶涌,馬爾代夫90%的海岸都遭到嚴重侵蝕。
所謂海蝕作用,就是海水通過自身的動力(海浪、潮汐、洋流、濁流等)對海岸和海底的侵蝕破壞過程。這意味著,馬爾代夫的島嶼正在縮小,而與其一同減少的,還有其天然保護屏障——珊瑚礁。
研究表明,健康的珊瑚礁可以吸收97%的波浪能,減緩海岸侵蝕。但在2016年,馬爾代夫約60%的珊瑚礁白化,他們失去了大部分最前沿的珊瑚礁防線。
“對我們來說,(全球升溫)1.5℃還是2℃之間的差異如同(被判)死刑。”肖納說。新冠疫情也再次提醒他們:馬爾代夫在印度洋上孑然一身。馬爾代夫將其50%的國家預算用于適應氣候變化,如建立保護珊瑚礁的海堤等。但新冠疫情嚴重打擊了馬爾代夫的旅游業,經濟因此萎縮了三分之一。
當然,需要為淡水資源而擔憂的穆巴希爾無法代表所有馬爾代夫人,米姆拉表示,穆巴希爾屬于少數住在近海的人。埃弗拉也稱,雖然馬爾代夫大部分地區都面臨淡水污染的問題,但海水淡化廠已得到推廣。馬爾代夫政府曾承諾,在2023年前,會在所有有人居住的海島建立海水淡化廠。
對更多的馬爾代夫人而言,氣候變化的焦慮或猶如平靜生活下涌動的暗潮。
倘若本世紀末,馬爾代夫未能挺過這一關,游客嘆息的只是消失的旅游天堂,而如環保活動家麥伊德·穆罕默德·查希爾(Maeed Mohamed Zahir)所言,馬爾代夫人失去的將是他們的椰子樹、他們的海灘;他們將失去一個民族、一種身份、一段文化史、一種語言和文字。
倒塌的馬科科漂浮學校
2003年,奧爾修斯建立Waterstudio時,極度擁擠的城市、所剩無幾的城市土地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近20年后,人口膨脹、交通擁堵、環境污染、食品安全、垃圾圍城,這些城市病與城市化相伴相生,如同卡在現代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一根魚刺,難以拔除。
而海拔低的區域也不只是馬爾代夫。據《紐約時報》報道,2050年前,約1.5億人生活的土地將被淹沒,越南的經濟中心胡志明市、泰國曼谷、印度孟買、埃及最大港口亞歷山大都面臨這種風險。
正如埃弗拉所言,移民只是隔靴搔癢,無人能逃離氣候變化。而在全球變化和城市病面前,越來越多的國家將目光轉向漂浮建筑。
從馬爾代夫往西,在印度洋西岸廣袤的非洲大陸上,曾有人在尼日利亞拉各斯的貧民窟里建過一個漂浮學校,當時媒體都稱其為漂浮建筑的雛形。
位于大西洋沿岸,拉各斯是西非最大的城市。過去半個多世紀里,拉各斯經濟飛速發展,成為非洲重要的經濟和金融中心。尼日利亞當地媒體甚至稱,如果拉各斯是一個國家,它會成為非洲最大的五個經濟體之一。
但經濟發展,人口急速膨脹也給當地環境造成極大壓力,拉各斯同樣面臨著被淹沒的風險。尼日利亞水文局總干事克萊門特·恩澤曾表示,全球約有10個城市可能在2050年前被淹沒,拉各斯就是其中之一。
2013年,當漂浮學校在拉各斯馬科科水濱貧民窟建成時,拉各斯居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馬科科社區更是欣喜若狂,這個時間點太過完美——2012年,拉各斯政府剛宣布馬科科水濱貧民窟非法,試圖驅趕所有居民。這個贏得多個國際建筑獎項的漂浮學校,讓市政府放棄了原計劃。
但滿心期待后,失望接踵而至。2013年建成的馬科科漂浮學校,直到2015年10月才向學生開放,且只能安全容納60個學生,遠遠無法滿足需求。2016年3月,馬科科學校在風暴中嚴重受損,學生因此搬回舊教學樓。同年6月9日,在一場大風暴中,馬科科漂浮學校倒塌,此時距離其正式啟用還不滿一年。
設計該漂浮學校的尼建筑師孔勒·阿德耶米表示,數月的磨損造成了學校倒塌。他說,“作為第一個原型,該結構的使用壽命有限。”其建筑公司NLE在公開文件中寫道,馬科科漂浮學校因“缺乏適當維修和集體管理導致的惡化”而倒塌。
以倒塌的結果定義馬科科漂浮學校的失敗未免有失公允,但是,該項目最受爭議之處或并不在此,馬科科水濱貧民窟的居民或至今難以理解,為何是他們——這個拉各斯社區最邊緣化的群體成了建筑師的實驗對象?
拉各斯建筑師奧莫塔約說,這個原本應是創新的項目,不知不覺中卻成了“實驗”。在清楚馬科科的經濟和社會問題,以及孩子也被牽扯其中后,他們為何還能在這里進行實驗?
NLE堅持稱,“我們相信對于所有相關方和世界上很多人來說,在資源稀缺地區建立水上建筑方面,這個項目一直是、且以后也會是一個重要的學習過程。”
維持技術創新的動力與邁出創新的第一步一樣重要,馬科科漂浮學校的倒塌給予了我們經驗與教訓,但它不會阻止漂浮建筑的發展。
迄今,馬科科漂浮學校倒塌已過去6年,在這6年里,世界各地建筑師從未停止在水上延伸城市的嘗試。
漂浮建筑的“前世今生”
公元前480年,當波斯國國王薛西斯一世帶領軍隊,穿過赫勒斯滂時,他們踏過了兩座依船漂浮的橋梁——有人稱這兩座橋梁為最早的漂浮建筑。
雖然聽起來如同科幻電影中的想象,但事實上,人類已在漂浮的棲息地生活和耕作了數個世紀。哈佛大學設計專業講師朱莉婭·沃森曾撰寫一本書,詳細介紹了世界各地64個漂浮原住民社區的案例,其中有些漂浮建筑的可持續設計現在仍值得借鑒。
漂浮建筑的歷史極其豐富,或許從未遠離人類生活。時至今日,我們仍可以找到漂浮的原住民社區,如印度尼西亞的巴瑤族、安達曼海岸的莫肯人,他們長期與水體相伴而生,構建了許多漂浮設施,又如玻利維亞和秘魯邊境的的喀喀湖上烏魯人的蘆葦島、孟加拉國農民的浮動花園等等,而受到氣候條件、文化差異和當地建筑材料的影響,世界各地的漂浮建筑技術也在不斷演變。
理論上,漂浮基礎設施長久占據了人類的想象力。20世紀60年代,美國建筑師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設計了一個大膽的烏托邦,被稱為“特里頓城”(Triton City)。它由四面體模塊組裝而成,有一個容納5000人的漂浮社區,一所小學、一家超市還有幾家特色商店。3到6個社區可以組成一個城鎮,3到6個城鎮可以組成一個城市,每一階段,相應的基礎設施都將增加。
幾乎與此同時,日本建筑界興起新陳代謝派,極力主張用新技術解決問題,其中有建筑師提出“海洋城市”(Marine City)“漂浮城市”(Floating cities)等計劃。
時間回到21世紀,韓國釜山港也在建造漂浮城市。這個城市的底座采用一種特殊的生態巖石制成,比水泥更堅硬,足以抵御洪水、海嘯,甚至5級颶風,項目有望于2025年竣工。
在擁擠的城市環境里,法國里昂政府也將目光轉向了水上,這里正建設一座漂浮劇院,預計今年10月完工。
去年,專注于適應氣候變化的全球適應中心總部搬進迄今為止最大的漂浮辦公室,位于荷蘭鹿特丹。2019年,這個城市曾推出世界上首個漂浮畜牧場,可飼養40頭奶牛,為城市供應牛奶、奶酪、酸奶等,而城市的廢棄物品,從餐館的殘羹到體育場的剩余草皮,都成了奶牛的飼料。
現在,大部分漂浮建筑項目中都可以看到荷蘭建筑師的身影,這個以“人造”國家著稱的低地國家荷蘭正處于這場革新運動的中心。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 在這個歐洲海拔最低的國家,24%的陸地面積低于海平面。長期以來,荷蘭人學會了與水斗爭并共存,也率先大膽構想可持續的漂浮建筑。
過去20年,Waterstudio在世界各地設計了300余個漂浮房屋、辦公室、學校、醫療中心等等。對奧爾修斯而言,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面前,靈活的漂浮建筑仿佛一把萬能鑰匙,可以打開因瞬息萬變的未來而緊閉的大門。
在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出于創新改善城市生活、應對氣候變化等挑戰的考慮,許多人都將目光都轉移到漂浮基礎設施建設身上,試圖打造規模化、一體化的海上城市。
漂浮建筑開拓了一個嶄新的視野——人類不必再執著于一個百年不變的靜態城市。奧爾修斯解釋道,你可以移動、旋轉漂浮建筑、在城市增減特定功能,如租用一個漂浮體育場,20年后再轉移到其他地方。漂浮建筑的靈活性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思維模式。
氣候變化全球適應中心首席執行官帕特里克·韋爾庫伊詹(Patrick Verkooijen)對新京報記者說,若想保護沿海社區、維持當地居民的生計,在未來,漂浮建筑的必要性勢必愈來愈迫切。
漂浮原理
●垂直移動
漂浮城市會與一個巨大的水下船體相連接
船體下方通過可伸縮的高蹺結構固定在海床上
“高蹺”將允許城市在一定范圍內垂直移動
●應對海嘯
由于漂浮城市可以垂直移動,這種設計能使城市免受洪災之擾
即便面臨海嘯,漂浮城市也能像一張漂浮的毛毯
●冷卻降溫
設計者計劃將潟湖700米深、5℃的海水抽出
用以冷卻城市
新京報記者 侯吳婷